Roam on life


草山之歌
2014年十月7日, 22:42
Filed under: 尚未歸類

出發
漫長溽暑,室友剛睡眼惺忪地從床上爬起,準備盥洗去實習,抬頭撞見我戴帽挑包,已整裝完畢欲要出發。他語氣疑惑地問:「你這麼早要去哪?」我說:「我要上山去。」

自上學期末應試獲得了在陽明山國家公園服務的機會,心情自七月以降是充滿期待與擔憂。自然是對青年志工的這份工作有許多的想像:自己會站在七星山頂為遊客介紹山腳下盆地的繁華呢?還是深入去辨別種種植物和昆蟲的特徵,與小朋友們分享其中的奧妙?然而在這些想像的背後一直都暗藏著一股不安──怕自己能力無法勝任的憂心:我如何在短時間吸收這麼龐大的自然知識?我已經能夠與外國遊客流暢的溝通了嗎?

但直到出發的那一刻,所有的複雜情緒便都伴隨在紅5搖擺的節奏裡飄遠。來到陽明山後,才發覺當志工其實和我所預想的不太一樣──並非獲得不如預期,而是收穫往往都在意料之外。在這服勤的期間,接觸自然與面對人群幫助我看見了一些自己的盲點,也讓我原本狹隘的視野好像撬開了一點縫,寬闊了些。

蟲相逢
打開紙張皺褶斑斑的筆記本,檢視裏頭潦草的筆跡,那勻開的鉛粉已和土粉灰撲撲的糊成一塊了。每到駐外服務站值勤,總是期待著與志工老師一同出去巡勘。我一手抓著筆記本,一手塗鴉似的簡略記下花草蟲木的名字,有時志工老師會停下來等我,讓我能夠在抄寫之餘,還能抓起鏡頭,替這些初次邂逅的生命留下一點記憶的憑據。聽志工老師講解,才知道嚴峻的自然界在物競天擇的規則下,各個物種都已演化出屬於自己的生活哲學。例如,以反應遲鈍而得名大笨蝶的斑蝶,在那看似笨拙的飛行姿態背後,其實藏著一份篤定的自信,因為自他幼蟲時體內所攝取、累積的毒素足以使敵人敬而遠之。又如無霸勾蜓,在陽光下會三段式停歇薄翼,並巧妙的挪移尾巴與身軀的角度,其實不是牠在搔首弄姿,而是在觀測陽光入射的斜度,以尋求曬照陽光的最小面積。而攀爬岩縫、或草溝間的過山龍、生根卷柏各以獨家絕技穿梭土間,像有一種強旺的意志必定得使出全力迎向陽光。錯落其中,野鴨腳秋海棠盛開繽紛,雄花雌花交相輝映,點綴了盛夏的林蔭角落。

在服勤過程時也曾偶然撞見生命不得已的時刻,令人長思。印象較深刻的是一次在夢幻湖附近的路徑上,我和志工老師散步路經時發現了一個貌似茶蛾的幼蟲。牠全身籠罩著細毛,並向外刺開,背部有一條條似三角形的深色斑紋,志工老師說這種毛毛蟲在受到激怒時背紋會發射出耀眼的藍光。為了讓我看看那與眾不同的特徵,老師拿了一個木枝輕輕地擦撫毛毛蟲的背部,但顯然那隻蟲不怎麼理睬,牠依舊氣定神閒,在枝上蠕動了幾格又停滯不前。後來我們決定不要騷擾牠的生活而作罷離去。回程路上,當我正納悶著那是甚麼樣神秘的色調時,沒想到我們又看見同種的毛毛蟲在地上爬行,全身細毛向外聳立,背紋上的三角斑帶正發著如寶石般深邃的藍光。我蹲下去細瞧,才發覺並不是毛毛蟲在爬行,而是在牠周圍有數不清、密密麻麻的螞蟻正在對牠強制搬行。這隻毛毛蟲似乎嘗試著掙扎,但卻抵抗不了外力的迫使。目睹那一幕,我好像可以體會牠無奈的憤怒,就如同人仍擁有意識卻受制於人、任其擺佈但無力改變。諷刺地是,前刻的我還試圖惱怒他的同伴想要一窺奇特,現在瞥見了那藍光,卻在牠濱臨死亡的時刻,而我無能為力。在物競天擇的天羅地網下,牠沒有選擇的餘地,唯有透過那藍光傳達一點生命的訊息,沉痛而高貴、激憤而孤獨,我想那是最沉默的抗議,也是不願牽受、屈服的自尊。

蟲猶如此,人何以堪?那不就是自然界欲向我們傳達的生命意義與哲學?在那蟲身上,我覺得自己深深上了一課。

人字兩撇
在國家公園,解說志工的工作核心終究是回歸於人。八次在服務站跟隨不同的志工老師實習,觀察到許多與遊客互動的技巧,我想,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換個立場設想」。還記得何宗蕙老師在訓練時曾提到,若帶團進陽明書屋時人數過多,該如何去掌握整體秩序並且避免有人落單的情形發生?其實有個簡單的策略:便是找個值得信賴的遊客幫你的忙!

後來反覆思嚼,真覺得老師抓住人之常情。人都有被看重的需求,因著這種需求的滿足也會更加謹慎地去執行負責的任務。透過這巧妙的技巧,讓遊客與志工成為雙向的互動,不單單只是一方下指令、一方接收;或者一方給予、一方照單全收的情況,而是教學相長。

如何達到理想的「雙向互動」,值勤的過程裡我常常思考這問題。

有一次在小油坑和許惠萍老師一起爬七星山,看到老師與遊客自然的互動,我重新看見了自己尚缺突破的盲點。惠萍老師有心理諮商的背景,對遊客總是有很敏銳的觀察,光從遊客所穿著,老師就可以展開愉快的談話並從脈絡中得知遊客的需求,並給予適當的建議。例如,有位男子穿的登山鞋十分不同,一問便發現他在為高山路線做體力準備,這時老師也丟出適合的路線供他參考。記得還有一位中年男子頸上戴著相機,從七星山頂下來,衣著色系暗沉,看似個沉默寡言、喜歡獨來獨往的人。然而老師沒有放棄這個機會,依然親切的招呼他,並從攝影問題切入。令人驚奇的是,一問之下才發現這是位虎頭蜂的專家,他也熱心為我們解惑,沿路遊客抱怨盤桓在七星山頂的的蜂群,實際上是攻擊性不高的雙金環姬虎頭蜂,若不故意招惹,並不會對遊客造成太大的威脅。

滿懷著收穫與那位先生揮手道別,我當下有些感觸:如果換做我是志工,會不會就只是和這個人擦肩而過?會不會就故步自封地喪失一個學習的機會?原來,要讓一個人閉嘴不難,你只需要恫嚇和提高一些身段。但真正困難的,是讓一個沉默的人願意為你打開話匣,和你分享他的世界。而那才是真的交流與志工應所抱持的理想精神。

後幾次到遊客中心服務,面對更大的遊客流動量,也促使我不斷去讓自己面對人群,放開自己的害臊,仔細觀察他們可能地需求並勇敢的主動出擊。很感謝三次在遊客中心的志工老師們和陳姊都慷慨的予以協助和指導。

然而粗心的我常常還是忘了一些重要的細節,例如天氣。有一次遊客絡繹不絕,下午依然有人上山,我看他們體力都還不不錯,便推薦他們挑戰七星山。沒想到,午後三點左右突然下起了雷陣雨,豪雨如水盆傾瀉,不時天邊還有雷聲隱隱。那天服勤完下山,我坐在公車裡看著積水成河的仰德大道四處淹漫,頓時心一揪,覺得自己在每位遊客離去之前,遺漏一句重要的提醒:小心山間午後大雨。為何那時沒注意到天氣的變化呢?抱著慚愧與自責的心情,我默默祈禱他們都已安全下山。

那時我忽然明白,志工不只是興趣的延伸而已,它依然必須承擔責任。在遊客中心,尤其對於那些不太熟悉陽明山國家公園的遊客,我所給予的每一個建議和規劃,他們總是給予很大的信賴。換句話說,基本上他們這天的遊興有很高的比例會取決於我的安排是否恰當。若不懂裝懂或草率敷應,也許他們和自然、國家公園建立連結的機會就葬送在我手裡了。

也因為這樣,遊客中心我去了三次。一開始,也許有某些程度是抱著彌補的心情、試圖回去改正一些第一次所犯的差錯。但隨著與遊客應對變得更加流暢,我又漸漸發覺,遊客中心讓我留戀的理由也許另有其他。一位日本母親和三年級男童爬七星山躍躍欲試的模樣、兩位美國女遊客如釋重負的喜悅,一位印度男子誠摯握手的感謝和一位太太找到目的地輕抿的微笑。我發現,自己愈來愈喜歡看見形形色的遊客在諮詢後自然流露的回應了。那些吉光片羽,都暫存於我腦中在細細品味。在這裡,我所得到的回饋,不只來自於前輩們的鼎力協助,連遊客都是我的老師,給予我考驗,給予我鼓勵。

所以,人字兩筆雖然簡單好寫,但豈又可隨意輕撇呢?

回歸
在大屯自然公園服勤時,我尤其喜歡站在服務站的門廊下,眺望眼前的湖山風光。看生態池靜靜的映射著日頭,粼粼波光如金粉在水面跳動;而不遠的大屯山,遼闊而穩重,在風與雲的嬉戲下,草芒山色瞬息萬變,猶如一卷紀錄光影的底片。偶爾微風習習,拂及我身,萬物相聲相和。

那是這段日子在陽明山以來,我難以忘懷的一段靜謐時光,安靜得忘了思索,卻也是種美好。往後,每當我在城市裡想起大屯山時,我的世界忽又不再侷限於擁擠盆地了,而是再次開闊起來。我想那是我從陽明山帶下山的東西。

接近文末,仍想對曾經指導過我的志工老師表達感謝,文中若未提及,在此列舉表達敬意:勝進老師、曉菁老師、武雄老師、金寧老師、木林老師、瑞曉老師。還有許多萍水相逢的志工老師,曾經和我分享、談話,只可惜來不及記住你們的名字。

最後感謝陽管處,讓我與熱愛自然的夥伴們有機會上山走一遭。讓我今年的暑假有了一段特別的草山之歌,永遠縈繞在風裡,召喚著我們下一次的上山。

草山之歌 已關閉迴響。



total of 64016 visits